顾时伸出的手,最后只能无力地垂落,什么也挽留不住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花木深处。
他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,怔怔失神。
柴扉明明出身卑微,不过是丫鬟,但竟然比许多他见过的女子都要聪明、通透、有主见、有风骨。
人情世故、身份门第,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知晓侯府世子的身不由己,也懂得侯府规矩难破。
但是偏偏不能委屈了自己,不肯放下底线去依附、去将就,不会贪恋一时的温存,把自己赔上了日后的安稳和尊严。
顾时原也只是贪恋她的容貌身段,一时兴起,想着有寻常风月消遣也可,反正是第一个通房丫鬟,也不算太过放纵。
一次又一次的交集相处下来,不知不觉间他已习惯了柴扉在身边。
沉静通透,还有骨子里的清冷倔强。
从最初的浅浅贪念,到最后慢慢上心牵挂,沦为彻骨的情根深种。
顾时也没有想过,他真的会栽在一个女子身上,身份悬殊,前路阻隔重重,但他心底的那个执念和情意根深蒂固,让他无法割舍,甚至有种冲动要打破重重障碍,与她最后完美牵手,两人共度余生,白头偕老。
顾时沉默了许久许久,心口憋着沉郁火气,眉眼间也有一层冷冽的寒意。
方才那几个官员言语轻薄,竟然还敢暗藏歹心,尾随侯府的人,这笔账他不能轻易作罢了。
待会他得查清楚那几个人的身份,寻个由头教训一番,折了他们的气焰,也替柴扉出这口恶气。
顾时走进宴厅,那周遭原本说笑的应酬宾客竟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,安静下来,那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,探究、敬畏、隐晦打量。
满场视线聚焦于他,若是旁人来说,或许会局促不安,但是顾时神色淡然,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周围人环视的目光。
自己本就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子,身份摆在这里。
来去自如,也是他的权利,旁人多看几眼不足为奇。
顾时融入席间,目光扫过方才那几个男子的身影,永宁侯也不知何时从边处走了进来。
永宁侯径直穿过人群,走到他的身侧,面色有些沉,不由分说地想让顾时跟着他走。
顾时眼底十分不耐烦,他素来瞧不上这位父亲。
侯府的爵位荣耀、世家根基,全是祖辈征战沙场、打拼功业攒下来的。这位父亲平庸无能,胸无大略,遇事只会偏心庶子、偏爱私心,毫无侯府格局的远见。
也正是他这样庸碌无为,撑不起朝堂势力,才只能逼着嫡子踏入锦衣卫,做圣上的利刃,才能替家族稳住朝堂根基。
这样的人,能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家主和父亲吗?
只是宾客在场,他不愿失了礼数,不想在外人面前与父亲争执拉扯,落了个忤逆不孝的名声,让人看笑话。
因而纵然心底鄙夷无比,也只能先压下情绪,跟着永宁侯走到僻静无人的廊下。
“逆子!你二弟今日办升迁宴,满堂皆是同僚,你不在院中安分守己,四处游荡做什么?难道这些太常寺的官员都与你有何牵扯关合不成?”
顾时神色平静,不卑不亢,从容地说道:
“父亲误会了,太常寺一众官员本就在我锦衣卫监察范围之内。
我身为锦衣卫,替圣上监察百官言行,本就是职责所在。
今日到此不过是顺势听听席间众人的言谈,看有无越矩之处、妄议朝廷之言。
若是他们真的有对圣上不敬、越矩放肆的言论,我即刻缉拿,上达天庭,恪尽职守罢了。
况且父亲,你要记得,在我十四岁的时候,是你非常有远见地把我送入了锦衣卫,因而我才能够训练这一身拷打人的冷酷本事,对吧?”
永宁侯竟被他一席话塞得语塞,脸色铁青,一腔愠怒,但开口却又挑不出半点错出来。
锦衣卫的确是圣上的耳目,若是因此来训斥他,他永宁侯也落得了一个忤逆不当的罪名。
“你目前休要拿圣上的说辞来搪塞我,暂且跟我到一旁待着,安分些,莫要在此四处走动,打搅你二弟的升迁宴席,惹得宾客非议。”
四下廊间僻静无人,往来下人也没有路过的,只剩父子二人,两人相对而立。
顾时本就不是木石草心,藏着经年累月的委屈和寒心。
从小到大,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冷落他,偏袒他那两个弟弟,他都忍了。
如今他也长大了,不过是随意走动片刻,便被他当众叫走,在此处厉声训斥。
顾时心中积攒多年的郁气也压不住,想在此时此地彻底爆开。
他身形挺拔,站得笔直,比永宁侯还要高出半个肩头,微微垂眸,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生父,眼底只有寒凉,没有任何恭顺可言。
“父亲,你心底应该清清楚楚地记得。
你这一生庸碌无为,守不住朝堂人脉,撑不起侯府的局面,险些断送了祖父一辈拼死打下来的根基。
挑了我这个嫡长子,推进那锦衣卫龙潭血穴之中。
你舍不得你的二儿子三儿子涉险,挑了嫡长子进去啊。”
“与顾林不过相差数月光景,同是你的儿子,为何你偏偏舍不得让他去,反而逼得我去。
我乃侯府世子,本该安稳承袭家业,你却狠心把我推到圣上身边,做了一把杀人的刀,日日周旋权谋,手上沾染无数血腥。
你打的什么算盘?当真以为我不知道?
无非是想让我满身戾气,落得个冷面狠绝的名声,让朝堂众人忌惮疏远。往后你好找时机将侯府的权柄悄悄挪到你那庶子身上,是不是?”
“可惜啊父亲,你算盘打错了。我入锦衣卫凭本事能立住脚跟,反倒更得圣上眷顾。
这些年若不是我在朝中替侯府撑着脸面,稳住声望,你以为我们侯府还能像今日这样,体体面面地一场又一场开宴席吗?
你说呢?父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