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潮信夜
嘉靖三十七年的秋汛来得晚。
青螺湾的老渔民们蹲在码头捕网,咸湿的海风卷着鱼腥味往鼻子里钻。阿海蹲在最边上,手指被麻线勒得发红。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,总觉得今夜的潮信不对劲——往常这时候,浪头该拍着礁石唱老调子了,可今晚的海像口闷着的锅,连半点声响都没有。
阿海!
喊他的是阿秀。那女人抱着个粗陶碗,碗里浮着几片腌萝卜,你娘熬了粥,趁热喝。她鬓角的银簪子晃了晃,那是去年阿海帮她捞沉船时得的谢礼。阿秀的男人三年前被倭寇砍死在滩涂上,剩下她带着个五岁的娃,倒比谁都硬气。
阿海接过碗,米香混着姜味漫开。他瞥见阿秀身后跟着个小丫头,扎着羊角辫,正扒着她衣角偷看自己。那是阿秀的女儿小荷,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捡贝壳。
小荷,去把王伯的渔灯点上。阿秀拍了拍女儿的头,他腿脚不利索,夜里看不见要摔的。
小荷应了一声,蹦跳着跑向村西头的老船坞。阿海望着她的背影,喉结动了动。三个月前倭寇来犯,青螺湾死了十七个人,其中就有小荷的爹。那夜的血把滩涂染成黑红色,连退潮都冲不干净。自那以后,村里人夜里都不敢出门,只有阿海还守着他的破船——他说要等涨潮时去外海看看,说不定能找到当年被倭寇抢走的盐引。
阿海哥!
小荷的声音突然变了调。阿海猛地抬头,看见那孩子站在老船坞门口,脸白得像纸,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。她的羊角辫散了一根,发梢滴着水,可这秋夜哪来的雨?
小荷?阿海站起来,瓷碗掉在地上。
小荷没应,反而慢慢抬起手。她的指尖泛着青,指甲缝里渗着黑泥,像是从海里捞出来的死物。阿海这才注意到,她怀里抱着个东西——是王伯的渔灯,灯油泼了一地,火苗却烧得极旺,照得她影子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。
阿海哥......小荷开口了,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,你听,海在哭。
阿海屏住呼吸。
远处的海面突然翻涌起来,不是浪,是密密麻麻的气泡,咕嘟咕嘟往上冒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海底钻出来。他想起老辈人说的,说东海深处有道裂缝,直通幽冥,被封印着,若封印破了,海里的亡魂会爬上岸找替身。
小荷,把灯放下!阿海往前跨了一步,可那孩子像被钉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
就在这时,老船坞里传来一声。
是门轴转动的声音。王伯的木门向来紧闭,此刻却大敞着,门板在风里摇晃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船舱。阿海头皮发麻——王伯的船半年前就沉了,他本人在那次海难中丧生,尸体至今没捞上来。
阿海哥,你看。
小荷的手指向船舱。阿海顺着望去,瞳孔骤然收缩。
船舱里站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靛青色的短打,腰间别着把短刀,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绸。最骇人的是他的脸——一半是青灰色的腐肉,另一半却白得瘆人,眼窝深陷,睫毛上凝着盐粒,活像具泡在海水里三年的尸体。
是...是倭寇?阿海的声音发颤。
那动了。他一步步走出船舱,每走一步,脚下就渗出黑水,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水痕。阿海这才看清,他的脚踝处缠着海藻,指缝里塞着碎贝壳,分明是个刚从海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小荷!快跑!阿海转身想拉那孩子,可背后空荡荡的——小荷不见了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小荷站在那身边,仰着头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她的羊角辫完全散了,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是有无数条小鱼在游。
阿海哥。小荷开口,声音却变成了男人的腔调,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器,你娘的粥好喝吗?
阿海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他娘三天前病故了,临终前还在念叨要给他留碗粥。这小丫头怎么会知道?
你...你到底是谁?阿海后退两步,后背撞在码头的木柱上。
那突然笑了。他的笑声像海浪拍击礁石,又像女人在哭,我是来讨债的啊。
话音未落,他猛地扑过来。阿海只觉眼前一花,脖颈处传来尖锐的刺痛——那的指甲划破了他的皮肤,温热的血涌出来,滴在青石板上,竟发出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腐蚀了。
阿海!
阿秀的尖叫从身后传来。阿海转头,看见那女人举着把菜刀冲过来,可还没靠近,就被那一挥手扫开。阿秀撞在礁石上,额角立刻见了血,却仍挣扎着爬起来:小荷!我的小荷呢?
在这儿呢。
小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阿海抬头,看见屋顶上、桅杆上、甚至海面上,都浮着无数个。她们的脸一模一样,都是青白的,眼睛里泛着幽绿的光,嘴里齐声念着:阿海哥,来陪我们玩啊......
那抓住阿海的脖子,将他提离地面。阿海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,混着海水的咸腥,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他想挣扎,可四肢像灌了铅,连手指都动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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