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三篇 腐川(1 / 1)

崇祯七年秋,江淮连月淫雨。运河水位暴涨,沿岸村镇的青石板缝里爬满墨绿的苔藓,墙根的棺木泡得发胀,棺盖缝隙渗出浑浊的黄水。

苏州府吴江县令陈大人捏着鼻子推开县衙大门时,檐角的铜铃正被穿堂风撞得叮当乱响。他怀里揣着刚收到的邸报——南京应天府通报,镇江府丹阳县突发怪疫,死者浑身肿胀如鼓,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,死后三日竟能从坟里爬出来撕咬活人。

“老爷,”师爷捧着茶盏凑过来,“西门外王家庄又抬来两具尸体,仵作说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前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两个衙役架着个浑身泥浆的老妇闯进来,她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手指抠进自己的脖子,指甲缝里全是暗红的肉丝。

陈大人后退半步,看见老妇的脸——原本松弛的皮肤此刻鼓得像发酵的面团,左眼窝里爬着白色的蛆虫,右眼眶却空荡荡的,只剩一团蠕动的黑絮。

“妖……妖孽!”老妇突然咧开嘴,嘴角撕裂到耳根,露出沾着涎水的尖牙,“饿……饿了……”

衙役们慌忙按住她,可那双手腕粗得像孩童大腿,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陈大人这才看清,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,绳结处渗着黏糊糊的黄脓。

雨幕里传来更凄厉的哭喊。

第一章·肿胀之村

沈砚是被马蹄声惊醒的。

他蜷缩在牛车上,身上盖着件打补丁的棉袍,鼻尖萦绕着稻草与草药混合的气味。三天前他从金陵出发,说是要去吴江探望一位旧识,实则揣着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羊皮卷——那是本残缺的《瘟疫考》,最后一页画着团纠缠的藤蔓,旁边写着四个朱砂小楷:“腐川之门”。

“吁——”车夫勒住缰绳,指着前方升起的炊烟,“客官,前面就是王家集了。”

沈砚掀开车帘。

雨停了,铅灰色的云层裂开道缝隙,漏下几缕惨白的日光。村落藏在芦苇荡深处,几十间茅屋歪歪扭扭挤成一团,檐角的蛛网挂着碎布条,随风飘得像招魂幡。更古怪的是,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艾草束,可那些艾草早已发黑发霉,散发着酸腐的甜腻味。

“这村子怎么没见人?”车夫嘀咕着跳下车,拍了拍门环。

门“吱呀”开了条缝,露出张青灰色的脸。那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,眼白翻得几乎看不见瞳仁,嘴唇肿成紫黑色,说话时嘴角不断滴下黄水:“外乡人……莫要进来……会染病……”

沈砚推开车门,从行囊里摸出个青瓷药瓶:“大嫂,我略通医术,若村里有病人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
妇人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猛地关上门,但沈砚分明看见,门后还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,正扒着门缝偷看,他的脖颈上鼓着个鸡蛋大的包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
“客官,咱们还是绕路吧。”车夫拽了拽他的袖子,“上个月这村子闹过瘟疫,死了好些人,活下来的都像中了邪。”

沈砚没动。他蹲下身,捡起块碎瓦——瓦片下的泥土里嵌着半截指骨,指节肿大变形,指甲缝里还粘着暗红的血痂。

“车夫大哥,”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村口那棵枯死的槐树,“劳驾,把车赶去村西头的土地庙,我自有用处。”

土地庙的香案积了半寸厚的灰,供果早被啃得七零八落,只余几颗发黑的枣子。沈砚在墙角找到个破木箱,里面躺着本缺页的账册,最末一页用炭笔写着:“七月初三,收瘟神银三两,许以童女献祭。”

“童女?”他皱起眉,指尖抚过“献祭”二字,纸页上竟渗出细密的黏液,带着股熟悉的甜腐味。

庙外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沈砚握紧药箱,贴着门板往外看——

村道上,那个蓝布衫少年正踉跄着跑,他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肿成青紫色,皮肤下鼓起串葡萄似的脓包。他身后追着个黑影,那东西佝偻着背,四肢着地,指甲划过青石板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少年扑到土地庙门口,抓住沈砚的衣摆。

沈砚这才看清那黑影的真容:它穿着件破烂的道袍,头发结成一绺绺的,脸上布满溃烂的脓疮,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——没有眼白,只有两团跳动的绿火,正死死盯着少年。

“别松手。”沈砚将少年推进庙内,反手闩上门。

那东西撞在门上,门板发出“咔咔”的断裂声。少年瘫坐在地上,裤管已经被脓血浸透,他哆嗦着扯开衣领,露出锁骨处的青斑:“我娘说……这病是瘟神降罪……要选童女……可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噗”的一声,少年的后颈突然爆开,涌出大团黄绿色的脓液,混着碎肉溅在墙上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嘴角扯出个诡异的笑:“姐姐……来陪我……”

沈砚后退两步,撞翻了香案。他这才注意到,少年的尸体正在膨胀,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般凸起,关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咕叽”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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