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古道鬼哭
崇祯十七年的秋夜,寒露浸透了青石板。
林砚秋缩在驴背上,裹紧了身上半旧的棉袍。他是徽州秀才,赴京赶考路过徐州地界,偏赶上兵荒马乱——去年闯王破了洛阳,今年清军又南下掠城,官道早断了大半,只得跟着运粮的商队抄近路走这条废弃的古驿道。
“吱呀——”
驴蹄碾过枯枝的声音突然停了。林砚秋抬头,见前头灯笼摇晃,商队的伙计们齐齐勒住缰绳。为首的胖子搓着手嘟囔:“这鬼地方...上月还听说有行人失踪。”
林砚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月光惨白,照见前方百步外的老槐树下立着个人影——玄色铠甲,腰悬佩刀,可脖子以上空荡荡的,鲜血顺着断颈淌进衣领,在地上积成暗红的洼。
“无头鬼!”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商队炸开了锅,驴群惊嘶着乱窜,灯笼滚落在地,火苗舔着枯草噼啪作响。林砚秋只觉后颈发凉,那股寒意像条蛇,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
“别跑!”他拽住缰绳,却见那无头人影动了。它抬手按在断颈处,指节深深陷进皮肉,仿佛在摸索什么。接着,它朝这边转过“脸”——本该是眼睛的位置,只有两团幽绿的磷火,正死死盯着他。
“砰!”
一支冷箭擦着林砚秋耳尖飞过,射中无头鬼的胸口。它踉跄着后退,磷火般的眼骤然熄灭。商队里有人举着火铳,骂骂咧咧:“哪来的脏东西,敢挡老子的道!”
林砚秋这才看清,那无头鬼的铠甲上刻着“周”字。他猛地想起,方才胖子提过,三十年前清军入关,有个姓周的明军参将在此战死,尸首无存,只余一杆断旗插在老槐树上。
“周参将...”他喃喃出声,却见那无头鬼突然暴起,断颈处喷出血雾,直扑最前面的伙计。那人惨叫一声,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,倒在地上没了声息。
“快走!”胖子扯着林砚秋的胳膊往回拽,可那无头鬼的速度快得离谱,几个闪身就追了上来。林砚秋只觉后心一凉,有什么东西刺进了皮肉——是那无头鬼的断指!
“啊!”他痛呼出声,眼前发黑。恍惚间,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说:“还我头来...”
再睁眼时,林砚秋躺在一间土坯房里。油灯昏黄,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妇人正用烧酒给他擦伤口。见他醒了,老妇人脸色一沉:“小郎君,你不该来这鬼道。”
“阿婆,那无头的是...”
“周参将。”老妇人打断他,“三十年前,他带三百乡勇守这古道,被清军围了三天三夜。最后清军砍了他脑袋,挂在老槐树上示众。可怪就怪在,那脑袋挂了三日,自己掉下来不见了。自那以后,每到月圆夜,就有个无头鬼在这游荡,专找落单的人索命。”
林砚秋摸了摸后心,伤口已经结痂,可那股寒意还在。他问:“那阿婆怎会救我?”
老妇人叹了口气,指了指窗台上的陶罐:“我男人当年是周参将的亲卫,他临终前说,周参将不是恶鬼,是在找自己的头。这陶罐里装着他当年从战场上捡的半块护心镜,说是能镇住邪祟。”
她把陶罐塞进林砚秋手里:“你若想活命,就带着它离开。若想弄清楚,就去老槐树下的土堆看看——那里埋着周参将的断刀,或许能知道些什么。”
林砚秋攥着陶罐,望着窗外的残月。风卷着纸钱灰扑在窗纸上,像无数只黑手在抓挠。他忽然觉得,这古道上的风,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第二章 断刀记
天刚亮,林砚秋便辞了老妇人,循着她指的方向往老槐树去。
土堆不大,隐在荒草里,上面压着块青石板,刻着“义士周远之墓”。林砚秋蹲下身,用匕首撬开石板,露出下面的棺木——不过是个空木匣,里面躺着把断刀。
刀身锈迹斑斑,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,刀镡上刻着“周”字。林砚秋刚要碰,忽听身后有响动。他猛地转身,见个穿灰布衫的汉子站在五步外,手里提着把柴刀,眼神凶狠。
“你是何人?”汉子喝问。
“小生林砚秋,途经此地,见此墓碑,特来凭吊。”林砚秋拱了拱手,举起断刀,“这刀...”
“不许碰!”汉子冲过来,劈手夺过断刀。林砚秋这才注意到,他左脸有道狰狞的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。
“我是周参将的部将周虎的后人。”汉子把断刀抱在怀里,声音发颤,“我太爷爷说,当年周参将断头后,这刀跟着他一起埋了。怎么会在你这儿?”
林砚秋把昨夜遇鬼的事说了一遍,周虎的后人——他自称周大,脸色越来越难看:“我太奶奶临终前说,周参将的头是被我太爷爷偷走的。”
“什么?”
周大抹了把脸,指节捏得发白:“当年清军退了,我太爷爷在老槐树下捡了周参将的头,本想拿去请赏,可走到半道,见那头眼睛还睁着,嘴里念着‘护百姓’...他就怕了,把头埋在自家后院,对外说周参将的头被野狗叼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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