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暑的风裹着麦秸秆的焦香,从仓房的窗缝钻进来,吹得檐角那串艾草沙沙作响。韩小羽坐在门槛上编竹篮,左手捏着三根青竹篾,右手的篾刀在膝头轻轻刮着篾条,竹屑簌簌落在靛蓝裤腿上,像撒了把碎雪。他眼皮半耷着,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晨露——天没亮就去后山砍的竹,带着露水的润,编出来的篮子才不容易脆裂。
“韩叔,这篮子编来装啥?”王麦囤扛着半袋玉米进来,麻袋在肩头晃悠,金黄的玉米粒从袋口漏出来,滚在青石板上,像串没系紧的金珠子。他把麻袋往石台上一放,喘着粗气笑:“我娘说今年玉米长得邪乎,颗粒比去年大一圈,磨成面能蒸三十笼窝窝,够吃到开春!”
韩小羽往竹篮里插了根细篾,篮子的圆底渐渐显形,他抬头瞥了眼屋里的陶瓮,瓮口的竹盖被风掀得轻晃,露出里面饱满的金黄。“装豆子,”他声音带着竹篾的清爽,“等过两天凉透了,把豆子分分类,挑出最饱满的留种,装在这篮子里,挂在房梁上,通风,还防耗子。”他用指甲划了划竹篾,“这竹是秋后的,韧劲足,纤维里藏着太阳的劲儿,挂到明年开春都不松。”
王麦囤蹲在石台前,抓起把玉米搓了搓,皮壳簌簌落下,露出珍珠似的玉米粒。“韩叔,您看这成色,比去年的强吧?我爹说要不是春上您给的那把草木灰,今年怕是得减产。”他往嘴里丢了颗生玉米,咯吱咯吱嚼着,“您是咋知道那灰能壮苗的?”
韩小羽手里的竹篾转了个圈,篮壁又多了道纹路。“你奶奶当年教的,”他望着墙根那堆去年的玉米芯,“草木灰里有火性,埋在根下,苗长得硬气,抗得住春寒。”他忽然停手,指着竹篾交叉的地方,“你看这篾条,得一正一反地编,才禁得住力,就像庄稼,得有阴有阳,才能扎根稳。”
正说着,小虎捧着个陶罐跑进来,红头绳在脑后甩成小旗子,罐口用蓝布封着,上面系着根红绳,打了个蝴蝶结。“韩爷爷!您看我娘做的豆瓣酱!”她把陶罐往石台上一放,布绳解开来,一股咸香混着豆香“嘭”地漫出来,像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罐里——酱色红亮亮的,里面嵌着辣椒碎,像撒了把红宝石,“晒了七七四十九天,我娘说今儿开封正好,就着窝窝吃,能多吃俩!”
韩小羽凑过去闻了闻,用竹筷夹了点尝,咸中带鲜,尾调还有点回甜。“你娘这手艺,比集上的酱坊强,”他眯眼咂摸,“当年你奶奶做酱,也得等处暑开封,说这时候的日头不烈不弱,酱味能入得透,藏得住。”他指了指陶罐底,“你看这沉淀的豆瓣,得是头伏的新豆,泡透了晒,晒出白霉再下酱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小虎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是几块晒干的豆饼,硬邦邦的,像块小石板。“这是给刺猬留的,”她踮脚把豆饼放在柴房角落的草堆上,“我娘说把豆饼泡软了喂它,冬天好长膘,不然冻得缩成球。”草堆里窸窣响了两声,滚出个尖鼻子,刺猬探出头,小眼睛滴溜溜转,叼起豆饼就缩回草堆,饼渣掉在草上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仓房门口传来轱辘声,张老三推着独轮车进来,车斗里摆着四个小陶罐,罐身上贴着红纸,歪歪扭扭写着“酒”字。“小羽兄弟,给你送新酿的豆酒!”他把陶罐往石台上摆,罐底的泥封还带着湿,“老户说用新豆子酿酒最香,我加了点桂花,你尝尝,比去年的绵。”
韩小羽拿起个陶罐,摇了摇,里面的酒晃出轻响,像藏了串银珠子。他拔开泥封,一股酒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,飘得满仓房都是。“你这手艺越来越精了,”他倒了小半碗,酒色琥珀,“当年在船上喝的酒,都没这清冽,那时候的酒带着股涩味,哪有这豆香纯。”
张老三挠挠头,从车斗里拿出个布包,打开来是些褐色的粉末,像碎茶。“这是关外的‘豆粉’,”他往陶瓮边撒了点,粉末簌簌落在瓮底,“老户说秋冬潮,撒点这粉在瓮底,能吸潮气,豆子存着不发黏。我多带了些,够你用到冬至。”他蹲下身,指着陶瓮上的纹路,“您这瓮是前年烧的吧?我记得窑上老李说,这种粗陶瓮透气,存豆子最好,比瓦罐强。”
韩小羽点头,用手摸了摸瓮壁,粗粝的陶面还带着阳光的温度。“是老李的手艺,”他望着瓮里的豆子,“去年的豆种就是在这儿发的芽,比在瓦罐里的壮实。”
李婆婆挎着竹篮来了,篮子里装着刚蒸的豆包,白胖的面团里嵌着豆馅,像裹了团金云。“小羽,麦囤,小虎,来趁热吃!”她把豆包往粗瓷盘里摆,热气腾腾的,“豆馅是用紫芸豆做的,加了点红糖,甜得像蜜,你们尝尝,看比去年的甜不?”
小虎抢了个豆包,烫得直哈气,却舍不得松嘴:“比去年甜!紫芸豆面面的,比黄豆馅更绵!”她往韩小羽手里塞了个,“韩爷爷您多吃点,我娘说吃豆包长力气,冬天不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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