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的日头毒得像团火,烤得晒场上的黄土都发了白,脚踩上去烫得人直缩脚。晒场上的豆荚被晒得“噼啪”响,裂开的缝里滚出金粒,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钱,被风一吹,滚得满地都是,引得几只麻雀落下来,啄两口就被晒得扑棱棱飞走,翅膀扇起的风都带着热气。韩小羽戴着顶旧草帽蹲在场上,草帽沿都晒得发卷,手里攥着个木杈,杈齿上还沾着点豆壳,他把晒透的豆荚往中间拢,豆粒从荚里蹦出来,打在草帽上“嗒嗒”响,像谁用指尖在轻轻敲,又像春天的雨点儿落在棚上。
“韩叔,这豆子晒得够干了!”王麦囤拎着个麻袋跑过来,麻袋是新的,粗麻布上还带着浆,袋口敞着,露出里面的金黄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“我娘说咬一颗试试,嘎嘣脆,没潮气,就能装囤了。”他往嘴里丢了颗黄豆,“咔嚓”咬碎,豆香混着阳光的味在舌尖散开,带着点焦香,像刚炒过的瓜子。
韩小羽捡起颗紫芸豆,紫黑的皮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放在齿间一咬,脆生生的,带着点回甘,像吃了颗晒干的葡萄干。“够了,”他直起身,腰杆有点僵,用木杈撑着身子,“再晒就飞了,这日头能把石头晒化,别让豆子成了灰。当年你爷爷晒豆子,总说‘过犹不及’,晒到七成干就收,留三分潮气让它自己匀,才存得久。”他往仓房指了指,“去把那几个新陶瓮搬出来,得用陶瓮装,透气,还防潮,比麻袋强百倍,麻袋捂着容易长霉,陶瓮能让豆子‘喘气’。”
王麦囤应着跑了,没多久就搬来三个陶瓮,瓮身是青灰色的,带着新烧的陶土味,瓮口敞着,内壁还泛着新陶的青灰,像蒙着层薄雾。“我娘说这瓮是前儿烧窑新出的,特意留了三个最大的,”他用粗布擦着瓮底,布上沾了点陶土,“说装豆子得用新瓮,没杂味,存着香,老瓮里的陈味会串了豆子的气。”
小虎挎着个小簸箕,蹲在豆堆旁捡杂质,簸箕是竹编的,细篾条透着光,她把混在豆里的草叶、土块、碎壳都挑出来,放在旁边的小篮子里,簸箕里的豆子越来越纯,金黄的黄豆像碎金,紫黑的芸豆像玛瑙,堆在一起像两捧宝石。“韩爷爷,您看这豆子多干净!”她举起簸箕晃了晃,豆子“哗啦啦”响,像串小铃铛在唱,“我捡了一早上,眼睛都花了,但是值!干干净净的豆子,存着才不闹心。”
韩小羽摸了摸她的头,指尖沾着豆壳的碎渣,糙得像砂纸:“值,太值了。”他拿起个粗布筛子,筛眼比铜钱还小,往里面倒了些豆子,手腕轻轻一抖,筛子在手里转着圈,碎壳和尘土漏下去,落在地上像层细雪,剩下的豆子滚得欢实,颗颗饱满,在筛子里闪着光。“筛三遍,淘三遍,才能进瓮,半点马虎不得。当年你奶奶存豆子,筛子比脸还干净,说‘豆子净,来年旺’,干净的豆子能引来好收成,杂七杂八的东西会碍着豆子‘喘气’。”
张老三推着独轮车来了,车轱辘碾过晒场的硬地,发出“吱呀”的响,车上放着个新做的木囤,是用梧桐木拼的,板缝里还透着点木胶的味,带着股清香味,囤底铺着层油纸,油亮亮的,防鼠咬,还防潮。“小羽兄弟,木囤给你送来啦!”他把木囤往场边一放,拍着囤壁,“咚咚”响,像敲鼓,“这木头结实,是秋后的梧桐,干透了的,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,我特意让木匠多刷了遍桐油,潮气得躲着走,虫子也不啃。”
他蹲下身帮着筛豆子,粗粝的手掌抚过豆粒,像在摸什么宝贝,掌心的老茧蹭得豆子“沙沙”响。“你看这紫芸豆,”他捏起颗紫豆,对着太阳照,紫皮透着点红,像块剔透的玉,“比去年关外老户给的种子亮多了,咱这地养它,土肥,水甜,长出来的豆子都带着股灵气。”
韩小羽往陶瓮里装黄豆,用个木瓢舀着,木瓢是葫芦做的,内壁光溜溜的,豆子落进瓮里“哗啦啦”响,像在唱歌,一层一层堆起来,渐渐漫过瓮腰,金黄的浪在瓮里起伏。“这瓮得装七成满,”他舀得匀匀的,木瓢碰着瓮壁“邦邦”响,“留三成空,让豆子喘口气,不然闷着容易坏,就像人住房子,太挤了憋得慌,容易生病。”
李婆婆挎着个竹篮来送午饭,篮子上盖着块湿毛巾,冒着丝丝凉气,掀开来看,是凉面,上面卧着黄瓜丝、胡萝卜丝,红的绿的,像撒了把花,还放着两瓣蒜,白生生的。“先歇会儿,吃口面!”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,拿起颗豆子扔进嘴里,“咔嚓”咬碎,豆香在嘴里漫开来,“这豆子真瓷实,嚼着像香榧子,比去年的强,去年的豆子有点瘪,今年的颗颗都鼓着,像吃饱了的胖娃娃。”
小虎捧着碗凉面,蹲在陶瓮边吃,面条上的芝麻酱滴在瓮沿,她赶紧用手指抹了塞进嘴里,舌头一卷就咽了,像只偷糖吃的小耗子。“婆婆,这豆子能做豆腐不?”她含糊不清地问,嘴角沾着芝麻酱,“我娘说新豆子做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,炖在汤里一抿就化,比鸡蛋羹还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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