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天下午四点半,县子弟小学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。自行车铃铛声、吆喝声、孩子们冲出校门的喧闹声混成一片,带着毛边儿的阳光斜斜照在灰扑扑的墙面上。
程飞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,和林青青并排站在一年级一班教室窗外。林青青今天背的是个崭新的军绿色书包,上面还用红线绣了颗五角星,还别了一枚伟人像的徽章,这是她爸林向国去省城开会带回来的,在全校都算稀罕物。
“小铃铛怎么还不出来?”林青青跺了跺脚,脖子伸得老长往教室里瞅。
“唔……她收拾东西慢吧?毕竟是第一天。”三年级的放学时间比一年级早一刻钟,程飞和林青青说好每天一起来接张铛回家。这会儿教室里,小豆丁们还在笨拙地收拾铅笔盒,班主任王老师也是刚入职正挨个检查是不是都戴好了棉帽子,不放心的叮嘱,“同学们,围巾帽子手套都带好。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大家回家一定要完成,明天早上上交给班长,上课前老师会检查。抓紧回家,不要在路上玩,天马上就要黑了……”
终于,张铛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她看见窗外的两个姐姐,眼睛一下子亮了,却还强装镇定,规规矩矩跟老师说了“老师再见”,才小跑着出来。
“飞飞姐!青青姐!咱们回家写作业吧?”张铛跑到跟前,脸蛋红扑扑的。
林青青伸手捏她脸:“哎呀,一年级生就是不一样,瞧这规矩的。新鲜劲过了就难受了。你以前在公社小学上课没作业吗?”
“没有作业的,大家都要抓紧回去帮家里干活种地攒工分。公社学校放学也早,两点就放学了。”
“哈?两点就放学?哦对了,屯子里不发粮票是要工分的。”
三个小姑娘并排往外走。张铛走在中间,左边是程飞,右边是林青青,她的小手被两个姐姐一边一个牵着。路过几个一年级小孩时,那些孩子眼巴巴看着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扯了扯她妈的衣角:“妈,我也想要姐姐来接。”
那妇女笑了:“那你得先有个姐啊,你生早了呢。”
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。程飞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,炒瓜子的焦香、自行车轮胎的橡胶味、棉袄里絮的旧棉花味儿、还有远处国营饭店飘来的油烟气息。快走到拐角时,程飞突然顿住了脚步。
林青青被她一带,差点趔趄:“咋啦飞飞?”
程飞没回答,只是转过头,目光落在校门口那棵老杨树下。那里站着一个女人,约莫三十五六岁,穿着藏蓝色棉袄,围着灰色毛线围巾,正伸着脖子往校门里张望。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,不是找特定孩子的焦灼,而是像扫视货物一样,一个一个扫过每个从校门出来的小孩。
“那人有点怪。”程飞低声说。
“谁啊?”林青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张铛也踮起脚:“是不是等孩子的家长?”
正说着,那女人的目光扫了过来。她的视线先落在张铛身上,停顿一秒,移开;接着扫过程飞洗得发白的棉袄和书包,没停留;最后,定在了林青青身上,确切说,是定在林青青那个崭新的军绿色书包和徽章上。
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,脸上堆起笑容,那笑容像是临时贴上去的,对着林青青说:“哎呀,可算等着了!我是你妈妈医院的同事,你叫我刘姨就行。”
林青青愣住了:“刘姨?我没见过您啊。”
“我刚调来不久。”女人说话速度很快,伸手就要拉林青青的手,“你爸妈今天有急事,回家会很晚,让我来接你去我家吃饭,走吧。”
程飞的鼻子对着女人抽动了两下,奇怪,怎么没有医院的味道?县医院那股特有的消毒水味儿、还有淡淡的血腥气,程飞去过几次,印象特别深刻。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,只有普通肥皂味儿、旧棉絮味儿,还有一股像是长时间没通风的屋子里那种沉闷的气息。
“可是平常我都是自己回家的啊?”林青青皱起小眉头,“家里有保姆刘阿姨的,刘阿姨会给我做饭。”
女人听到“保姆”两个字,眼睛更亮了,那种亮像是夜里动物捕猎时的光让盯着她看的程飞感到不适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:“你看这不是巧了吗,那刘阿姨家里今天也有事,请假了。所以你今天得到我家去吃饭,明天早上我再送你来上学。”
“刘阿姨请假了呀?那太好了!我去飞飞家吃就行,还能在飞飞家住一晚上呢!程姨说了好几次让我去住——”
“不可以!”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,又赶紧压下来,挤出一个更僵硬的笑,“你要跟我走,你妈妈特意嘱咐的。你不听妈妈的话了吗?妈妈有没有说过让你做个乖孩子?”她说着,已经握紧了林青青的手。
程飞脑子里“叮”一声,像是有根弦绷紧了。她松开小铃铛的手,悄悄握了握林青青的另一只手,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:“盼盼,你说好今天咱们一起写作业的。语文练习册最后一题我还不会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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