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三篇 喜鬼(1 / 1)

第一章 黄泉路·孤影

我是在忘川河边醒来的。

河水黑得像凝固的血,浮着细碎的白骨与褪色的纸钱,风一吹便打着旋儿撞向岸边的青石。我低头看自己——一身素白的丧服,衣摆沾着泥点,脚踝处还缠着半截麻绳,那是活人送葬时系在我手腕上的。原来我已死了三日,成了这黄泉路上万千丧鬼中的一个。

阴司的规矩,新鬼需沿黄泉路走七七四十九日,待孟婆汤灌下,便忘了前尘往事,投胎转世。可我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。只隐约记得最后看见的是母亲哭红的眼,她攥着我的手说:“阿昭,别怕。”然后便是刺骨的冷,再睁眼就到了这里。

同行的鬼们大多沉默,偶尔有胆大的低声交谈,说的都是生前的事:卖豆腐的王二说他死在债主刀下,绣娘柳娘哭诉被丈夫推入井中,连那个总穿锦袍的年轻公子都哑着嗓子说自己是被人毒杀的。他们的怨气像湿冷的雾,裹着整条黄泉路,连彼岸花都被染得蔫头耷脑。

我不敢说话。我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,拼不出完整的画面,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块。夜里,鬼火幽幽亮起,照见路边歪斜的墓碑,碑上刻着“早登极乐”四个字,红漆却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暗褐色的裂痕。我蹲下来摸那裂痕,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,而是黏腻的、带着腥气的液体——像血。

“别碰。”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。我回头,是个佝偻的老鬼,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,手里拄着根桃木杖,“那是枉死鬼的标记,它们靠吸生魂续命,专挑新鬼下手。”

我缩回手,老鬼盯着我看了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黑黄的牙:“你倒不怕?看你这身孝服,该是新寡吧?”

我没回答。他说的对,我是新寡。成亲不过三月,夫君李砚便暴毙于书房,留下我独守空房。后来我也死了,死因不明。

老鬼摇摇头,拄着杖走了。我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黄泉路比想象中更冷。没有月光,没有星辰,只有无尽的黑暗与飘忽的鬼火,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

第三十七日,我们走到一座破庙前。庙门歪斜,匾额上“城隍庙”三个字只剩一半,朱漆剥落得厉害。老鬼说,这是阴司的歇脚处,过了此庙,再走十二日便是奈何桥。

庙里挤满了鬼,有的蜷在墙角打盹,有的围着一口破锅抢食——锅里煮的是浑浊的水,飘着几片烂菜叶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胃里一阵翻腾。自从成了鬼,我便不知饥饱,但此刻竟觉得饿,饿得心口发疼。

“让让!让让!”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。人群分开,进来个穿红嫁衣的女鬼。她的嫁衣红得像火,金线绣的凤凰在昏暗中闪着微光,头上盖着红盖头,只露出一双绣鞋,鞋尖缀着的珍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。

满庙的鬼都安静了。穿红嫁衣的鬼本就不多见,何况她身上没有半分怨气,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欢喜。她径直走到我面前,停住了。

“你……”我想开口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音。

她忽然掀开盖头,露出一张娇艳的脸。眉如远山,眼若秋水,嘴角噙着笑,仿佛刚从喜宴上偷跑出来。“我叫阿喜,”她说,“你呢?”

我愣住了。这黄泉路上,谁会问名字?谁又会笑?

“我……叫苏昭。”我终于挤出两个字。

阿喜点点头,在我身边坐下,从袖子里摸出块桂花糕递给我:“吃吗?生前我最爱吃了,死后还留着。”

桂花糕已经硬了,边缘有些发黑,但我还是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甜丝丝的桂香在嘴里散开,竟让我想起成亲那日,李砚亲手喂我吃的桂花糕。那时他说:“阿昭,往后年年给你做。”
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。我这才发现,成了鬼也能流泪,只是泪珠落在地上,瞬间化作黑烟消散。

阿喜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子,看得我心里发慌。

“你怎么死的?”她忽然问。

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那些破碎的记忆再次浮现:李砚的书房,满地的血,还有他死前望着我的眼神——痛苦?绝望?还是别的什么?我说不清。

“不想说就算了。”阿喜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我手里,“反正到了奈何桥,喝了孟婆汤,就什么都忘了。”

她站起身,拍了拍嫁衣上的灰:“我去那边看看。”说着便走向庙门口,红嫁衣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。

我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阴森的黄泉路,似乎没那么可怕了。

第二章 鬼市·奇遇

庙外有座鬼市。

说是市,其实不过是条狭窄的巷子,两边搭着破草棚,卖的都是些阴司的玩意儿:哭丧棒、引魂幡、写着生辰八字的纸人,甚至还有卖孟婆汤的摊子——一碗浑浊的汤,标价三枚铜钱。

阿喜拉着我挤进人群。她似乎对这里很熟,熟门熟路地在一个卖胭脂的摊子前停下。“老板,这盒‘醉芙蓉’怎么卖?”她拿起个描金的小盒子,打开盖子,里面是殷红的胭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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