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思念(1 / 1)

天之歌 殇之篇 雨牧 5106 字 2个月前

1.

陈永杰是被恶梦中惊醒,一瞬间他还望着帐篷天顶发着呆,思考着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?

然後他就想起了。

倒悬的天空丶失重的翻滚丶森林丶血腥味。

他用右手抹了一把脸,把上面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抹掉,然後艰难的想要起身。

一双洁白无瑕的玉手扶住他,他才惊觉自己帐篷内还有一人。

『??????』

直到对方出声他才回过神,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情。

这位看起来不过是少女模样的??疴,异世界人,与她的同伴们一起协助了JM751的幸存者们建立了避难营地。

还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物资与药品,有些能用丶还有些则难以评价。

「谢谢。」他难得红了51年的老脸,尴尬的道谢。

无他,对方一时间靠得太近,吃力的扶起他时,脸颊还贴着他胸膛吃力的想将他撑起,那瞬间他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,脸颊烫得像要融化一样。

一个低头就会撞进她那双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,好像能看穿他的内心的双眼中。

他回想起自己的女儿,或许有一天她也会长大,是不是也会如她一样??而他到底还能不能活着见到那一刻呢?

他一时心塞。

在搀扶下他走出帐篷,不远处的大坑已经聚集了人群,他艰难的倚靠在少女肩上缓步走向那边。

他看到了空服员静语丶丽美丶威富。

然後是躺在坑底的副机丶座舱长丶两位空服同仁。

由於身处温热潮湿的森林环境,他们不得不草草的在此安葬自己的亲人丶伴侣丶同事。

「??」他本该主持葬礼,说一两句哀悼词,但他看着深坑下的面孔,语言却卡在喉咙无法发出,众人在无言的默祷中开始了葬礼。

每把土落下时都有人发出一声悲鸣或是呜咽,是对逝者的不忍也是对自己在这陌生环境下的无助。

张志伟皱着眉头站在叶舒身旁,她也满脸泪痕,他的视线从半掩的坑体移开,落在四周那些「少男少女们」身上。

他们像是给予他们哀悼的空间,而主动的远离葬礼,但仔细一看他们的站位并不是随意的,更像安排好的??阵形。

更重要的是:

尸体数量对不上。

他想起叶舒昨晚躲在帐篷里说的话。

「这里有古怪,那群人也很古怪。」

葬礼过後,人们三五成群,或是互相安慰丶或是独自茫然。

张志伟与叶舒找上陈永杰时,林静语也在一旁。

「机长。我们接下来应该怎麽办?」叶舒开口问道「你们是专业人士,虽然??虽然目前状况比较特殊,但你们有哪些计划吗?」

「叶小姐。」陈永杰苦笑了一下说「我是飞行员,不是野外求生专家。」

「我受的训练是如何安全的起飞跟降落,而不是???」他顿了顿指了一下周边陌生的森林,以及天上那倒悬的海洋「这种状况。」

林静语站在一旁沉默着,她知道机长说的是实话。

他们的SOP里有海上迫降丶有荒漠求生丶有极地等待救援——

但没有任何一条是关於「坠落到另一个世界後该怎麽办」的。

「目前我们能确认的是??」陈永杰整理了一下思绪,用他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向几个方向:

「一,飞机残骸里的物资已经清点过,饮用水大概还能撑三到四天,食物更少。」

「二,伤患的情况??」他看向张志伟。

「不乐观。」张志伟接过话,语气平稳但沉重

「开放性伤口需要抗生素,我们没有,骨折需要固定和长期照护,条件不允许。」

「那些??『他们』带来的药有帮助,但我不确定那些东西的长期影响。」

「三,」陈永杰叹口气继续说,「我刚刚看过了,所有电子设备都失效了,手机丶对讲机丶应急定位发报器,全部。」

「我试过修复,」他补充,

「不是没电,是根本??没反应,像是某个零件被抽走了一样。」

叶舒与张志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「那群人呢?」叶舒压低声音问,「他们??可信吗?」

陈永杰沉默了几秒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,语气里带着疲惫,「但目前为止,他们没有伤害我们。」

「没有伤害,不代表没有目的。」张志伟低声说。

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
2.

地球时间2028年4月22日07:52:14

上海,闵行区某处废墟

李永在一群毛茸茸中醒来,他不太确定昨晚发生了什麽,总之後半夜又来了一群兽人,它们看起来像是完成了什麽任务下岗一样。

闹哄哄的,随後就挤在一堆开始休息。

当人数(?)多到挤不下时,它们跑来跟幸存者们挤在一起,一开始还有人惊呼,随後发现兽人真的只是想找地方休息後,大家也就只能这样了。

兽人的毛皮真的起到很好的保暖作用,就是那股气味??让李永有些一言难尽。

他起身翻过几个兽人像座小山一样的身躯後,才来到外面解决生理需求。

在不远处的一个断壁後,他刚解决完提起裤子,转头就撞上一对金色的眼睛,吓得他差点跳了起来。

『?????李咏』对方歪了歪大脑袋开口。

「疴??早安?」他连忙平复差点跳出胸膛的心跳,不太确定的问「鲁?」

「沼?爪?瓜安?」对方又学着他说话,随後肯定的点了点头「鲁!」

鲁指了指天空,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发出一串李永听不懂的音节,然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。

李永愣了一下,猜测它想知道某个词的说法。

「太阳?」他试着指向那颗有些偏橘的恒星。

「太??样?」鲁艰难的发音,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??一个身高200公分以上的「孩童」。

「太阳。」李永放慢速度再念了一次。

「太阳。」鲁试了几次,总於发出一个带着口音蛮重的标准单字,至少已经让人听出来对方再说的是什麽了。

「太阳。」我抬头仰望那颗高悬於头顶的恒星,与家乡的耀炎之主类似,但似乎小了一点。

伴生卫星也只有一颗,地壳活动并不活跃。

引力也略轻了一点,昨晚我特别尝试了一下,确认了这并不是错觉,在目前所处的环境下我们确实跑的更快丶跳得更高了。

我又看向身高只到我腰腹处的??「人类」种,他们也挺有趣的。

个体之间的差异巨大丶有保护弱小者的本性丶会对未知感到恐惧??以及好奇。

「鲁?」他抬头好奇的看着我。

我笑了笑,继续跟着他了解这个世界。

毕竟。

兽人种一直都很「适应」环境的。

3.

「没有伤害,不代表没有目的。」

陈永杰还在思索着张志伟这话中的含义。

他们的目的是什麽?

钱财?赎金?

不合理。

就算真有这个打算,要怎麽联络家属?更别说——在这个地方,所谓的「金钱」是否还有意义,本身就是个问题。

那是地球的价值体系。

他们现在,显然不在地球。

那麽,是劳力?技术?人质?

还是——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
「拯救世界」的念头一闪而过,他立刻否定了。

太荒谬了。

这不是小说,也不是电影。

现实里不是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给予帮助,但决不会因为「善良」而冒着生命安全去讨伐什麽魔王还是拯救世界。

他很清楚这一点。

飞行前的风险评估从来都是如此。

可即便如此,他还是抬起了头。

视线落在不远处,那道正低头忙碌的背影上。

那些看起来年纪尚轻的少年丶少女,动作生疏却专注,像是在做一件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事。

太熟练了。

熟练得不自然。

他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太久,久到思绪开始松动。

某个瞬间,那背影变得模糊,轮廓被另一道身影覆盖。

——同样是低头整理东西的姿态。

——同样让人觉得,只要站在她身後,世界就会安静下来。

『……在看什麽?』

她回过头,笑着问。

『……看幸福。』

那时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
那是真话。

也是他一生中,最没有防备的一次。

『恶心丶肉麻!』

她笑骂着,作势要打他,『你什麽时候变成这样的?』

他笑着求饶,抱住她的腰。

女儿很快也加入战局,屋子里一片吵闹。

然後——

「挤……级长?」

生涩而刻意模仿的发音,将他拉回现实。

陈永杰猛地一怔。

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他身旁,手中端着一只粗糙的木碗,正歪着头看他。

「什麽?」他下意识地反问。

「级……挤长?」

她努力复诵着,六条发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语调里带着试探般的期待。

『?????????????』她有如同鸟鸣般的说了什麽。

他这才意识到,那是她从旁听来的称呼。

一瞬间,他竟有些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,还是失落。

「??我自己来吧。」说完他才发现,语气比他自己预期的还要硬。

他把衣服脱下,手掌在後腰处按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伤势并不严重。

「不碍事,我自己可以。」

少女眨了眨眼,似乎没听懂他的话,只是停在原地,没有离开。

那短暂的沉默,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。

「……谢谢。」他补了一句,像是为了把话说完。

少女好似这才理解他的意思,点点头把木碗放在一旁。

她的手没有碰到他。

他却直到此刻,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。

4.

「好丶好痛……」

「疴丶呜……」

低低的呻吟此起彼落,在帐篷间蔓延开来。

张志伟穿梭在临时搭起的医疗区里,一个接着一个查看伤患的状况,这些伤势,如果是在设备齐全的医院里,多半算不上致命——

缝合丶固定丶给药,然後等待恢复。

可在这里,每一个「如果」,都显得奢侈。

他蹲下身,替一名男子重新固定渗血的绷带,动作尽可能放轻,却仍然引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。

「忍一下。」他低声说,语气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,「很快就好。」

这句话他自己都不再确定。

张志伟一边安抚病患,一边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伤势变化——发烧丶红肿丶渗液的颜色与气味。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,却一笔也不敢省。

感染,是现在最可怕的敌人。

比饥饿更快,比恐惧更沉默。

『?????????』一直在他身旁的少年发出了某种询问的声音。

他不理解这种语言,也无法模仿他们这种像是鸟鸣一样的发音。

但不难看出对方的疑问,而且他感觉的出来,这位绑着4条发辫的少年应该跟他一样。

是位急诊医生,或是军医。

因为他处理伤口的方式与叶舒一样的「粗鲁」但「高效」,那是让你先活下来,其他之後再说的处理流程。

但张志伟内心的猜测更倾向後者。

那是一种直觉。

他似乎正在询问某种替代的治疗方案,这也是张志伟怀疑对方背景的原因之一。

太过全面且专业了。

这不像一个人的突发奇想,反而是一整个团队正在研究解决方案,还有药物治疗的可行性。

减量丶增量,什麽能有效丶什麽可能会激发过敏??「他们」对人体反应的对策速度实在太快。

这让他想起稍早之前,遗体数量对不上的疑惑。

某个念头还未成形,就又被冲散。

他看着少年安装了几个不知名的器械,指了指器械,又指了指一旁骨折的病患,又指着另一个器械对应到内伤患者。

张志伟皱起眉头。

那些器械的构造他看不懂,材质也无法辨识——既不像金属,也不像塑料,表面有着某种雾面的光泽,边缘却异常锐利。

但他能看懂的是:对方正在展示「这个治这个,那个治那个」的对应关系。

这是医疗器材的使用说明。

这像是在教学,也像是在试验。

因为他发现了对方指的患者状态比其他患者更有容错率??或换过说法,更能「折腾」

那位骨折的男子是同类型患者中状态最好的,那名女性患者也是一样的情况??

人体实验

这个词冒了出来的瞬间,张志伟差点吐了出来。

「你们??研究过我们了。」张志伟低声说出这句话时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少年明显听不懂他的提问,歪了歪脑袋,再一次比划着器械与患者之间的关联,然後加了一个动作。

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动作。

他精确的指出每一个相似状况的患者,然後又指了指器械。

张志伟看懂了对方的想法。

这是一个等价交易,他们提供了存活的可能性,但幸存者们也得付出些「什麽」。

是医疗伦理?还是40个生命?

5.

「活体?」在医疗营设置的隔离区中,米勒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对方问。

莉亚,一个带着不知名透明面罩的女性点了点头。

『医疗营这里想进入下一阶段了。』她说『异界人身上似乎有某些东西让他们很感兴趣。』

「??要多少?」米勒吞了一口面包後问,同时也在心中盘算着名单。

『三个』莉亚像是嘱咐晚上要买什麽菜一样的开出条件『成年体两个丶雌雄各一,雌体最好在生殖周期,幼体一个,性别不拘』

「??」米勒顿了顿,第一次正视了莉亚面具下的脸。

「这进度是不是??太快了?」他当然懂这条件背後的意思。

繁殖实验。

『医疗营给出的理由是,他们的身体对我们的药物反应太好了。』莉亚拿着他的饭匙玩着餐盘中的食物说『而且?他们怀疑异界人的生殖系统与我们之间没有差异。』

「??他们为什麽突然那麽积极?」米勒皱着眉头不解的问,

「依流程应该??」他忽然住口了,同时看向莉亚脸上的面罩,然後转头看向在出入口带着相同款式面罩的医疗班人员,他忽然明白了什麽。

『他们发现异界人身上带着病原体,与目前已知的样本都不同。』莉亚冷静的说着

『但医疗班已经开始研发抗体疫苗,并将开始武器化实验。』

『可单单只有90多个样品明显无法供应需求??』

『合约国成员也证实了,各国境内也存在其他异界人幸存者,这包涵了协约国的目击报告与情报流出。』

『??我们必须比对方快,绝对不能让协约他们比我们快完成武器化。』

米勒放下了餐盘,这下他没心情再吃饭了。

他涌起情绪,那是应该保持稳定的工作节奏被打乱的烦躁,但他很快压下去,然後精准的回答自己已有的腹案。

「幼体比较难,需要再三天时间。」

「雄性应该已经有人选了,晚上可以交付。」

「雌性。」他顿了顿,脑海中浮现几个身影最後定格「最快明天晚上交付。」

『了解,那我去回覆他们。』莉亚起身准备离开时,米勒又叫住了她。

「协约国那边的幸存者是掉在哪里?」他难得的展露了自己的好奇心。

『黑石领,龙种领地。』莉亚叹了一口气後说。

「操。」

这次,米勒是真的发自内心皱起眉头,对那边异界人面临遭遇感到同情与哀悼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