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如晦。

雪霄峰的青石长阶上，两人一前一后。

沈黎走在前面，携着天地大势落下的飞雪，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，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。

木灵落后半步。

合体期，乃是身融天地丶初步执掌法则之境。

他这具由九天壤与太乙星核重塑的绝顶法体，因神魂初契，法则之力仍在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。

他没有踩碎青石阶，脚下的空间便泛起一阵剧烈的褶皱。

太乙星核自带的恐怖重力法则，让方圆数丈的光线与落雪都发生了诡异的扭曲。

「收摄心神。」

沈黎的声音平和，没有回头。

「星核主重，天壤主生。」

「你越是以外力强压，反噬越重，去感知它们的脉络，而非强行掌控。」

木灵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
扭曲的空间渐渐抚平，生灭的异象随之内敛于血肉。

山门处。

两名当值的化神期长老正闭目打坐。

忽然，两人同时睁眼。

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人，但在元婴修士敏锐的灵觉中。

前方的天地脉络正在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强行排挤。

高阶修士法力外溢造成的碾压。

两人疯狂颤栗，连一丝神识都无法探出体外。

若那股威压再近十丈，他们的道基便会当场崩碎。

合体大能！

两人冷汗如瀑，正欲强撑着行礼。

那凝固的虚空中，走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。

沈黎的出现，没有任何空间波动。

当他迈过山门的那一刻，那股令元婴修士神魂俱裂的合体期灵力压制，瞬间荡然无存。

沈黎没有看他们，平步走向漫天风雪，木灵紧随其后。

两名长老瘫坐在地，连大口喘息都不敢。

在看到那道月白背影的瞬间，他们认出了那是九百年前的道子。

两人死死低着头，直到冷汗结冰。

……

「木灵只是你那一族的统称。」

沈黎拢了拢月白色的袖口，目光看着远处的重峦叠嶂，语气平淡。

「你既已重塑血肉法体，便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名讳。」

身后落后半步的黑衣男子停下脚步，他极力收敛着体内合体期的磅礴气机，低头恭敬道：

「请尊上赐名。」

沈黎未曾回头，只是随口诵道：

「儒门有云，岁寒，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」

「你那一族历经无尽劫难而不灭，你又在养魂玉的幽暗中枯守千年，当得起这两个字。」

「往后，你便叫『岁寒』吧。」

岁寒浑身一震，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
只觉一股浩然文气与自身九天壤重塑的草木本源在体内交相呼应。

他深深作揖：「岁寒，谢尊上赐名。」

「去东域，暮色平原。」

沈黎的思绪如水波般微微荡开，回到了极其久远的光阴里。

那还是他刚刚启蒙儒道，初露头角的幼年。

黎园静室。

檀香袅袅，铜漏滴水。

小沈黎盘坐于蒲团之上。

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，摊开着三卷略显陈旧的皮纸手札。

这是文华院赐下的头名奖励，三位不同时期青霄宗出身的大儒在游历苍州大陆时留下的见闻笔记。

他拿起第三卷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皮纸。

署名：「闲云散人」。

这位大儒的笔记最为随性，满篇皆是奇闻轶事与荒诞传说。

「游历至东域『暮色平原』，听闻一趣闻。」

「有散修称，曾在平原深处偶遇一背棺老人其人身形佝偻。」

「背负一具巨大的漆黑棺椁，行踪飘忽，然此人并非邪祟，反而似一游商……」

「……传言，若有缘遇到此老，可与之交易，然其所求非灵石法宝，亦非天材地宝，而是一些稀奇古怪之物。」

「或是一段未曾听过的歌谣，或是一缕特定情绪凝聚的结晶，或是一件承载特殊记忆的旧物……」

「若能拿出他感兴趣之物，他便会让你看他棺中之物，并可从中任选一件作为交换。」

「棺中何物，众说纷纭，有言是绝世功法，有言是神兵利器。」

「有言是起死回生的仙药，亦有言是某些上古秘辛……得者皆讳莫如深。」

「然此老踪迹难寻，全凭机缘，强求不得，吾游历百年，亦无缘得见，憾甚……」

视线下移，落在了笔记最后的几行批注上。

「另有一说，背棺老人背负的并非棺椁，而是一方移动的秘境或陨落的小世界。」

「其内自成规则，收藏着他在无尽岁月中搜集的种种奇物。

「此老或许并非此界之人姑妄言之，姑妄听之。」

八岁的沈黎合上手札。

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因「绝世神兵」或「仙药」的字眼而眼热。

他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烛火，小手端起一旁的茶盏。

「有趣。」

稚嫩的声音在静室中低低响起。

思绪而归。

沈黎抬起手，并拢两指，在虚空中极轻地一划。

空间如薄纸般裂开。

他迈步踏入虚空乱流，木灵紧随其后。裂隙无声弥合。

三息后。

苍州东域，暮色平原。

此地终年被一种昏黄的天光笼罩，不分昼夜，没有四季。

放眼望去，皆是齐腰深的枯草，随风如浪般起伏。

没有妖兽嘶鸣，没有灵气波动，死寂得如同一幅褪色的残卷。

岁寒跟在沈黎身后，合体期的神识铺散开来，覆盖方圆数千里，却一无所获。

「尊上，此地天地规则极其迟缓，犹如一潭死水。」岁寒低声禀报。

「未见任何生灵踪迹。」

沈黎停下脚步。

「你用神识找，自然找不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