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1丶祝卿安与何时宜(1 / 1)

「祝卿安,还坚持得住吗?」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很轻。

但很清晰。

像穿过硝烟和血海,只为落到她耳边。

天使听到这个称呼,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缝合针停在半空。

只有一秒。

然后,她继续。

针穿过皮肉,拉紧,打结。

动作依旧精准,依旧稳定,像什麽都没发生。

她没回头。

只是嘴角却慢慢上扬。

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
「何时宜。」她轻声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手术台上的伤员,

「看来你没少杀鬼子。」

血腥味从身后飘过来。

浓烈的。

新鲜的。

还在往下淌的那种。

妇好从外面走进来。

浑身浴血。

黑色的外骨骼装甲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
鬼子的血液,在装甲表面缓缓往下淌。

她走到天使身边。

从腰间取出一方手帕。

那手帕叠得整整齐齐,乾乾净净,和她这一身血污格格不入。

是她专门带的。

乾净的。

留给天使的。

她弯下腰。

轻轻抬起手。

手帕覆上天使的额头。

轻轻擦去那些细密的汗珠。

动作很轻。

天使没有躲。

也没有停下手里的缝合。

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让妇好擦得更方便一些。

「这里的鬼子已经被我肃清。」妇好的声音也很轻,像夜风,「你安心做手术。」

天使点点头。

那一直绷紧的神经,在听到这句话之后,终于松弛了一点点,

「绣娘和铁砧他们如何?」天使问,手上的缝合继续,「外面战况怎麽样?」

「还守得住。」妇好说,「至少能守到边队回来。」

天使没有追问。

她相信妇好的判断。

就像妇好相信她的刀。

这时,妇好收起手帕。

最后看了一眼天使。

看了一眼她专注的侧脸。

看了一眼无影灯下那双手。

然后,她转身。

离开了这间临时手术室。

外面。

楼梯口。

李大江丶石柱子丶老枪丶老赵丶拴柱,正守在那里。

他们浑身是伤。

浑身是血。

但他们都还活着。

看见妇好出来,拴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。

这个十六岁的孩子,刚才差点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。

是眼前这个女人救了他。

是她从天而降,扭断了那个鬼子的脖子。

是她把他从刀尖下拉出来。

他看着她。

看着她身上那还在往下淌的血。

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
「首长……」他嗫嚅着开口,不知道该叫什麽。

「叫同志。」妇好说,在他旁边坐下。

动作很自然。

像坐在自己家里。

「或者叫姐。」

拴柱愣了一下。

然后,他咧嘴笑。

露出两颗虎牙。

「姐!」

那一声「姐」,叫得很响。

叫得石柱子都笑了。

「这小子,嘴倒挺甜!」

妇好也笑了笑。

她靠着墙。

望向窗外。

这里暂时安静了。

但更远处,罗店北岸的方向,炮火连天,枪声密集。

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。

像晚霞。

像血。

「姐……」拴柱凑过来,小声问。
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也看见了那片火光。

「那边……还在打?」

「嗯。」

「咱们能赢吗?」

妇好转过头。

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的孩子。

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她伸手。

隔着装甲的手套,不太灵活的揉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。

「能。」

她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
但拴柱觉得,比什麽都管用。

比什麽都踏实。

比什麽都暖和。

李大江在旁边坐下。

 他靠着一根柱子,大口喘气。

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顾不上。

他手里还握着那把虎头大刀。

这把虎头大刀刀刃卷了好几处。

刀身上甚至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
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就散了,露出的木柄被血浸透,滑腻腻的。

但他没松手。

一直握着。

仿佛只要这把刀在,他就不会倒下,胜利就一定会到来。

「首长……不,同志。」他改口,声音沙哑,「你们那个时代……咱们的兵,都穿这个?」

他指了指妇好身上的装甲。

黑色的。

流线型的。

带着幽蓝色的光纹。

「不是。」妇好摇头,「这是特种装备,数量不多。但普通士兵的防护,比这个时代好很多。」

「好多少?」

妇好想了想。

她看着李大江身上那件破烂的单衣。

看着拴柱光着的脚。

看着老赵用破布蒙住的眼,

「你们现在是单衣,草鞋。」她说,「一颗子弹打中就重伤,甚至死。」

她顿了顿。

「我们那个时代,每个士兵都有防弹衣,头盔,通讯设备。」

「防弹衣能挡子弹。头盔能挡弹片。通讯设备能让指挥更快,支援更及时。」

「受伤了,有专业的战场救护。重伤了,有直升机直接送到后方医院。」

李大江沉默了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大刀。

刀刃上的血,已经干了。

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
他用手抹了抹。

没抹掉。

「那得花多少钱……」他喃喃。

「花多少都值。」妇好说。
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
但很坚定。

「人命,比钱值钱。」

李大江抬起头。

看着她。

看着这张被装甲覆盖的丶看不出表情的脸。

看着那双从护目镜后面看过来的眼睛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想说什麽。

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
「知道了。」

他低下头,又看着那把刀。

「这时候的中国人……没得选。」他说,声音很轻,「只能用这个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妇好说。

她的声音,更轻了。

「所以,我们来了。」

石柱子趴在旁边的门板上。

那是块破门板,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,垫在他身下,让他不至于直接趴在泥地上。

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。

断口处缠着破布,还在渗血。

但他的眼睛,还亮得很。

他看着妇好。

看着那身装甲。

看着装甲上还在往下淌的血。

突然问:

「同志,你杀了多少鬼子?」

妇好想了想。

「没数。」

「那……多吗?」

「多。」

石柱子咧嘴笑。

笑得很开心。

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
「好!多就好!替我们多杀点!」

老赵在旁边摸索着。

他听见石柱子的声音,摸到他的方向,伸手拍了拍他。

「别闹,人家刚打完仗,让人歇会儿。」

石柱子不服气。

「我问一下咋了嘛!」

「你问啥问,你就知道杀鬼子!」

「那你不想杀鬼子?」

老赵愣了一下。

然后,他也咧嘴笑。

「我想!但我憋着!」

两人拌嘴。

像往常一样。

老枪靠在墙角。

他抱着那支已经打光子弹的步枪。

枪管滚烫。

枪托磕裂了。

护木上全是血痕。

但他没松手。

一直抱着。

他也没说话。

只是望着窗外。

望着罗店北岸的方向。

那里,炮火越来越密集。

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
红的像血。

红的像火。

红的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复仇。

爆炸声一阵接一阵。

闷雷般。

从远处滚滚而来。

他听了一辈子炮火。

听得懂。

那是我们的人在打。

是我们的人在轰鬼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