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4丶中国有句古话——汝妻子,吾养之(1 / 1)

说!」

石田死死盯着太田,

太田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:

「队长……咱们这支小队,这次突击……有带手榴弹。」
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观察石田的脸色:

「本来是……打算近距离炸那些铁王八用的。」

「铁王八」是他们私下里给中国军队那三辆钢铁巨兽起的外号。

「但我们现在……」太田深吸一口气,说出最关键的那句话:

「发现了这栋小楼。」

他没说完。

石田的眼睛猛地亮起来。

「手榴弹!」他一巴掌拍在断墙上:「对啊!手榴弹!我们可以从炸开缺口!从侧面炸开缺口!」

他语速极快,唾沫星子喷在太田脸上:

「太田!你很不错!不愧是上过陆军学院的!」

他伸手,用力拍太田的肩膀。

「等打下上海,我一定向高层推荐你!升官!发财!光宗耀祖!」

太田被他拍得身子一晃一晃。

嘴角费力地扯动,挤出一个笑容。

那笑容很难看。

比哭还难看。

他确实上过陆军学院。

三个月的速成班。

连手榴弹都没扔过几颗。

训练场上扔的是木制教练弹,五米的距离,他扔了三次,两次没进圈。

教官骂他是「手榴弹白痴」。

这话他不敢说。

现在更不敢说。

他只是低着头,任石田拍着他的肩膀,嘴里机械地应着:

「哈依……哈依……」

就在这时。

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。

「队长。」

石田转过头,看见松本健蹲在角落里,背靠着墙壁。

「松本?」石田皱眉。

松本没有看石田。

他盯着那栋青石小楼:

「队长,支那人选择这栋小楼作为阵地,是有其考量的。」

他抬起手,指向那栋在晨光中沉默的建筑:

「这楼是百年老宅。」

「青石砌墙。」

「糯米浆灌缝。」

他一字一顿:

「一个手榴弹,连皮都蹭不掉。」

石田脸上的兴奋,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。

「要好几个。」松本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分析战术案例,「捆在一起。放在最薄弱的地方——墙角,窗根,门框。」

「而且——」

他顿了顿:

「必须近距离。五米以内。」

然后,他转头,看向门口那具趴在地上的丶已经僵硬的半截尸体。

看向那扇黑洞洞的门。

「但现在——」

「我们连冒头都不敢。」

沉默。

死一样的沉默。

石田脸上刚刚燃起的狂喜,再次变成死灰。

他知道松本说得对。

那栋小楼,从正面攻不进去。

大门的位置,已经被那支中国残军用血肉城墙堵死了。

那柄虎头大刀还在滴血。

那个神枪手还不知藏在哪个角落。

那十三道沉默的身影,像十三根钉子,死死钉在那里。

从正面强攻。

多少人都不够死的。

他的三角眼,看向小楼侧面的墙壁。

青石。

糯米浆。

百年老宅。

如果能从侧面……

如果能绕过正门……

如果能把手榴弹塞到墙角……

但问题来了。

谁去?

石田的三角眼,缓缓扫过面前这二十三头日军。

松本。

太田。

渡边。

高桥。

佐佐木。

……

每一张脸,他都看了一遍。

可每一头日军,都在回避他的目光。

像躲避瘟疫一样。

石田深吸一口气。

他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丶伪装出来的「公平」:

「你们。」

「抽签吧。」

死寂。

二十三头日军,没有人动。

过了不知多久。

终于。

有一头日军鼓起勇气。

那是渡边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二等兵。

「队……队长……」

「你呢?」

石田浩二梗着脖子,眼睛看着别处。

「我要指挥。」

「我不去。」

抽签开始了。

松本健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破损的炮弹箱,从箱盖上撕下一块还算完整的纸板。

用刺刀裁开。

裁成二十三张细长的纸条。

然后。

他从其中抽出三张。

把这三张,从中折断。

变成只有一半长的「短签」。

接着,他把所有纸条握在手心。

用力捏。

然后。

哗啦——

二十三颗纸团,全部扔进一个空头盔里。

「抽吧。」石田浩二小队长说。

没人动。

石田等了五秒。

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烦躁。

「抽!」

「你们不抽——」

他喘着粗气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猪:

「我就把你们全报上去!」

他一个个指着他们,手指颤抖:

「战场抗命!」

「畏敌不前!」

「临阵脱逃!」

「全都枪毙!」

「家人连坐——!!!」

「都要——切腹自尽!!!」

最后几个字,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一头日军士兵的身上。

如果他们「畏敌不前」被处决……

家里的亲人,会是什麽下场?

终于。

有人伸手了。

第一个伸手的,是太田。

他脸色惨白,嘴唇青紫,一直在抖。

终于,他闭上眼,随便抓了一个。

纸团被他死死攥在手心。

他没有立刻打开。

只是攥着。

第二个伸手的,是渡边。

他比太田更年轻。

手抖得更厉害。

他抓了一个纸团,打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——

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,软在地上。

长签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
纸团被一个个取出。

有人打开后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瘫坐在地,像刚从水里捞起来——长签。

有人打开后,整个人僵住。

一头日军老兵,抽到短签的瞬间。

双腿一软。

「噗通」一声,跪在地上。

「我家里……还有五个孩子……」

「最小的才两岁……」

「我死了……谁来照顾他们啊……」

石田不耐烦地挥挥手:

「下一个!别耽误时间!」

二十三张纸条。

全部开完。

二十张长签。

三张短签。

太田的掌心,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。

他低下头。

手指慢慢展开。

半截。

短签。

他盯着那半截纸条,看了很久。

久到身边的渡边轻轻推了他一下:

「太田君……」

太田抬起头,脸上是死了妈一样的表情,

「太田。」石田的声音响起。

「去吧。」

「去玉碎吧。」

太田没有动。

他跪坐在地上,低着头。

肩膀在轻轻颤抖。

「队长……」

「我在广岛的家里……还有妻子……」

「她才二十三岁……」

「我们结婚才一年……」

「我走的时候……她已经有孕了……」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石田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,他开口。

「中国有句古话——」

他看着太田:

「汝妻子,吾养之。」

太田愣住了。

他不懂中文。

但他这句话的意思。

你的妻子和孩子,我来抚养。

他盯着石田。

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三角眼。

突然。

太田明白了。

石田这个畜生。

他不会养的。

这句话,只是让他去死得更甘心一点。

就像哄骗一头待宰的猪。

「安心去吧,我会好好喂你的崽。」石田浩二小队长又补充道。

这句话,猪听不懂。

但太田听懂了。

他全都懂了。

可是。

抗命?

逃兵?

家人连坐。

妻子。

未出世的孩子。

他低下头,喉咙滚动:

「哈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