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八,上午。
苏轻语刚送走又来“汇报工作进展”的李知音——这丫头对“云裳阁”股东的新身份热情高涨,一天能跑惊鸿院三趟,连开业那天门口摆什么盆栽、伙计穿什么制服都要来讨论——正想喘口气,喝杯茶,整理一下被李知音搅得有点乱的思绪。
春兰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,脸上带着几分迟疑:“小姐,门房李二叔又让人来传话……说外头有人求见。”
苏轻语放下茶杯,有点无奈:“又是周家的人?不是说了不见吗?” 她以为周氏还不死心。
“不是周家。”春兰摇摇头,表情更古怪了,“是个…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,二十来岁模样,自称姓冯,名文远,说是……仰慕小姐才学,特来拜会请益。”
“书生?请益?”苏轻语愣了愣。她认识的书生,除了季宗明……(算了,不想他。)就是诗会上那些泛泛之交,这个冯文远是哪位?
“李二叔说,那人看着不像骗子,谈吐文雅,还递了名帖和一篇自己写的策论。”春兰将一张简陋的竹纸名帖和一卷手稿放到书案上,“说是若小姐得闲,愿求一晤;若不得闲,留下文稿请小姐闲暇时斧正,他便感激不尽了。”
苏轻语拿起名帖看了看,纸张粗糙,字迹却工整清劲,透着一股风骨。展开那篇策论,题目是《论漕运疏通与沿途民生养护》,内容……居然颇有见地!不仅分析了当前漕运的弊病,还提出了一些具体改良建议,比如在沿线设置官办维修站、规范纤夫待遇、建立应急赈济机制等。虽然有些想法略显理想化,但框架清晰,数据引用扎实,看得出是下过功夫调研的。
(有点意思。这不像是一般攀附权贵的文章,倒像是真心来讨论问题的。而且……漕运?这不是秦彦泽正在头疼的事儿吗?)
“人在哪儿?”苏轻语问。
“还在侧门外的耳房候着。李二叔请他在那儿喝茶。”春兰回道。
苏轻语想了想:“请他去前院的小花厅吧。我换身衣服就过去。” 既然是正经来讨论学问的,又是第一次见,在前院客厅太正式,在惊鸿院书房太私密,小花厅正合适。
片刻后,苏轻语在小花厅见到了这位冯文远。
确实如春兰所说,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瘦,肤色有些苍白,像是长期苦读少见阳光。身上的青衫洗得泛白,袖口和领口有细微的磨损,但干净整洁。他站姿挺拔,行礼时一丝不苟,眼神清正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,却又难掩一丝紧张和期待。
“学生冯文远,字静之,见过明慧乡君。”他的声音清朗,带着点南方口音。
“冯公子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苏轻语在主位坐下,示意春兰上茶,“方才拜读了公子大作,见解独到,数据详实,令人佩服。尤其是关于规范纤夫待遇、设立维修站的提议,颇切实际。”
冯文远显然没料到苏轻语真的看了他的文章,还一下子点出了关键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:“乡君过誉!学生……学生只是常年往来南北,见多了漕工艰辛,胡乱写了些想法。乡君于数算格物一道造诣深厚,又能洞察民生,学生此文能得乡君一观,已是荣幸!”
两人就漕运问题聊了起来。冯文远果然不是纸上谈兵,他对运河各段水深、闸口、季节性通航情况了如指掌,对漕粮损耗、官吏盘剥、纤夫生计等问题也有细致观察。言谈间,苏轻语发现他算学功底相当不错,心算速度很快,对数字敏感。
聊了约莫一刻钟,冯文远忽然起身,郑重一揖:“学生今日冒昧来访,实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来了。苏轻语心道,面上不动声色:“冯公子请讲。”
冯文远脸上闪过一丝窘迫,但很快被坚定取代:“学生乃江南松江府人士,家中贫寒,苦读多年,于去岁秋闱中举。然今年春闱……名落孙山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有些苦涩,“学生自知文章策论或有不逮,但更知如今朝中,若无门路引荐,寒门学子纵有实学,也难有出头之日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轻语:“学生听闻乡君之事迹,破贪腐、稳粮价、防疫病,皆是以实学济世。更知乡君用人,唯才是举,不重出身。学生……学生愿投奔乡君门下,不求官职,但求一展所学,做些实事!哪怕只是为乡君打理书稿、整理数据、跑腿传话,学生也甘之如饴!”
说着,他竟撩起衣摆,要行大礼。
苏轻语连忙示意春兰扶住他:“冯公子快请起!这如何使得!”
她心中却是震动不小。主动来投奔的书生?还是举人身份?这在她预料之外。看来,“智无双”和“女中丈夫”的名声,加上她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,已经开始吸引到真正有才干、却苦于没有门路的人。
“冯公子才华横溢,心系民生,轻语敬佩。”苏轻语斟酌着词句,“只是我如今一介女流,虽有乡君虚衔,却无官无职,手下也不过是些内宅事务和刚刚起步的一点私人生意,恐怕……委屈了公子大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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