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7章 受恩不报反生怨(1 / 1)

武英殿内一片清凉,雕梁画栋间透着内敛的奢华。

大殿四角的巨大铜炉里,装着满满当当的冰块,

丝丝白雾袅袅升起,与殿中弥漫的檀香味交织,让整个大殿如梦似幻。

明皇朱元璋坐在上首龙椅上,

双手撑着扶手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案上摊开的奏折,似笑非笑间,又隐隐透着几分讥讽。

这是一封来自开封的奏疏,

上面说朝廷治水劳民伤财,

招了民夫却不给工钱,只管饭食,有违天理人情。

“哼,真是一派胡言!”

朱元璋抬手就将奏疏丢到一边。

他记得,自己幼时,

朝廷若要修桥铺路,村里百姓皆是主动出力,

不要钱也不用管饭,从不敢奢求更多。

如今治水本是关乎生计的大事,

开封、洛阳的百姓恨不得日夜守在大堤上,

只盼雨季来得晚些,能多修一段防洪工事,哪会嫌弃朝廷不给工钱?

他心里清楚,这些人上奏疏,

多半是见市易司调拨的二百万两治水银子到了地方,眼馋罢了。

正思忖间,殿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。

朱元璋抬头一看,处在风口浪尖的陆云逸,

竟提着一个青花瓷罐走了进来,

郭英紧随其后,二人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。

几乎是瞬间,朱元璋的脸色也冷了下来,丢奏折的动作放缓,缓缓靠回椅背上。

“臣陆云逸,参见陛下!”

陆云逸躬身行礼,郭英也跟着拱手问安。

“何事?”朱元璋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郁。

“臣有要事禀告,还请陛下屏退左右。”

陆云逸的话音刚落,殿中的宫女、太监脸色瞬间发白,

又要被赶出去,看来又是天大的事。

朱元璋挥了挥手,身旁的大太监立刻挥动浮尘,示意所有人退下。

等殿内只剩下三人,陆云逸又看向那大太监,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。

朱元璋注意到他的目光,眼睛微微眯起,对大太监道:

“你也退下。”

大太监愣在原地,满脸不可思议,我也走?

但他不敢多问,快步退出武英殿,还细心地带上了殿门。

阳光被挡在殿外,殿内瞬间昏暗下来。

朱元璋半张脸隐在阴影中,冰冷的视线从上首投下:

“说吧。”

“呼”

陆云逸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将手中的青花瓷罐呈上:

“陛下,臣找到了逆臣谋逆的证据,也是.逆臣暗害太子殿下的证据!”

此话一出,殿中气氛骤然凝固。

站在陆云逸身旁的郭英瞳孔骤然放大,脸上镇定再也绷不住,

握着长刀的手都松了半分,

即便早有猜测,这般直白的结论,依旧让他心头巨震。

上首的朱元璋,手掌青筋瞬间暴起,

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,神情阴寒到了极点。

隐在阴影中的胡须微微颤动,像蓄势待发的龙须,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“郭英,拿上来。”

“是,陛下!”

郭英接过青花瓷罐,快步走到御案前,

一把推开案上的奏折,将罐子稳稳放在桌上,

而后解开罐口的红绳,掀开盖子,

银白色的凉气瞬间涌出,夹杂着淡淡的海腥味,很快又被殿中的檀香压了下去。

他伸手从罐中取出三只蛤蜊,蛤蜊的壳微微张开,

里面缠着丝丝暗红的藻类,粘稠得有些恶心,像凝固的血液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朱元璋盯着蛤蜊上的红丝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可陆云逸却心头一寒,有一种人就是如此,越是恼怒,越是平静。

陆云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缓缓开口:

“陛下,这是蛤蜊,上面的红色之物名为赤潮藻,也称红潮。

此物剧毒!

人食之,轻则昏厥,重则暴毙!”

“哐当!”

郭英手中的青花瓷盖突然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他粗糙的手掌悬在半空,

眼睛干涩发紧,死死盯着那三只蛤蜊,以及上面缠绕的暗红藻类,

那颜色,像极了凝固的血。

殿内陷入死寂,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干涩的笑声从上首传来。

朱元璋直起身子,伸手拿起一只蛤蜊,似笑非笑地开口:

“呵呵,郭四啊,你还记得吗?

标儿不喜欢吃河鱼,说河鱼太腥,还好妹子会做海鱼。

当年常遇春最不守规矩,

即便军中缺银少粮,也会让人出海捕鱼给标儿送过去,

还被人诟病公器私用,拐弯抹角劝标儿少吃些。

现在倒好,有人把毒都送上门了,

恨不得让标儿一日三餐都吃这海货啊.”

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作为追随他三十年的亲卫,

郭英只觉得浑身冰冷,嘴唇干涩,

一股不祥的预感,像潮水般涌上来。

“陛下,息.息怒.”

“息怒?”

朱元璋突然笑了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,嘶吼道:

“都打到朕的家门口了,都敢对朕的太子下手了,朕还怎么息怒!!

朕不爱吃鱼,更不爱吃这什么蛤蜊,肉没多少,还死贵!

若朕也喜欢吃海货,

是不是要把我父子二人都毒死在这深宫里!”

“陛下,息怒啊!”

郭英只觉得头皮发麻,

去年韩国公谋逆之事,陛下也未曾这般暴怒。

朱元璋猛地站起身,喘着粗气在上首来回踱步,

目光时不时扫过罐中的蛤蜊与赤潮藻,

脸上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沉,

眼中的血丝几乎要溢出来,透着噬人的杀意。

陆云逸深吸一口气,沉声补充:

“陛下,臣查阅了从至正十一年到洪武二十三年的沿海州府县志,发现赤潮藻引发的灾害共有七次,其中三次被地方官误判为祥瑞,呈报州府。

至正二十一年,宁波府有百姓愚昧,

以为赤潮是神赐,取水饮用,结果中毒惨死,

死状为昏迷、窒息、浑身抽搐、口吐白沫,

洪武八年,松江府有百姓食用了死于赤潮的海鱼,

之后变得痴傻,不分五谷、不识亲友,

洪武十九年,福建福州府爆发赤潮,

海面红如血,退潮后渔民捕食贝类,皆出现口唇麻木、恶心呕吐的症状。”

朱元璋站在上首,双手垂在身侧,静静听着,

郭英则一直弯腰端着空罐,仿佛忘了直起身子。

陆云逸继续道:

“臣沿着水产运送路线派人去沿海巡查,

最终在昆山的黄姚盐场找到了培育赤潮藻的渔场。

当地盐工说,去年有个百姓贪心,

偷了渔场的海鲜食用,第二天就死了,死状与县志记载的中毒症状一致。

目前臣只查到这一处渔场,

其他可能的据点,还未收到消息。

所有文书记载与证据,

一部分存放在市易司衙门,另一部分在城外的应天建筑商行,

若陛下想看,臣即刻派人去取。”

“为什么不直接带进宫?”

朱元璋声音沙哑,死死盯着陆云逸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
“还请陛下恕罪,宫中人多眼杂。”

“呵”

朱元璋发出一声绵长的笑:

“朕的皇宫,比先朝的宫城小了一半,为的就是安全周密,

却没成想,还是挡不住家贼啊。

是谁在背后搞这些阴谋诡计?是谁敢要害朕的儿子?”

陆云逸躬身一拜,沉声道:

“陛下,臣从尚食局得知,宫中水产皆由莲宝商行供应。

根据京府衙门的记载,

莲宝商行的东家是一个名叫叶奇峰的商贾,

但臣追查后发现,这叶奇峰是靖宁侯府的人,

常年侍奉在靖宁侯次子叶兴尧身边。”

“叶升?叶升啊.”

朱元璋眼神空洞,似是有些不敢相信,

他似是想起了旧事,喃喃自语:

“居然是叶升,朕记得,他是在朕攻打庐州时来降的。

朕对他一向信任,让他做右翼元帅攻打吴国,

立国后论功行赏,旁人说他年纪太轻,不堪重任,

是朕力排众议,让他做了大都督府佥事。

那时,沐英、蓝玉、陈桓、王弼他们,也才是佥事啊”

朱元璋一时语塞,语气中的失望与愤怒,几乎要溢出来。

忽然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眼睛骤然亮了,带着几分怪异的激动:

“朕知道了!朕知道了!

他一定是怪朕这些年没重用他,一定是!”

郭英与陆云逸面面相觑,只觉得殿中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,

陛下的话,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偏执。

还不等他们反应,朱元璋已直起腰,神情恢复了平静,只是眼中的冰冷愈发浓郁。

他嗤笑一声,自嘲地摇了摇头:
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啊。”

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,表情平淡地吩咐:

“东西留下,所有证据,让锦衣卫接收。”

陆云逸一愣,抬头看向御座,轻声发问:

“陛下,后续的追查,是否还要继续?”

“查,由锦衣卫来查,你.安心养伤即可。”

陆云逸脸色微微古怪,却还是躬身应道:

“臣遵旨。”

一刻钟后,陆云逸回到市易司衙门。

衙门依旧狭小逼仄,却因堆满的账册与商票,透着一股浓郁的金钱气息,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其权重。

他坐在衙房上首,看着桌上摊开的诸多县志,脸色依旧凝重,

后续会如何发展,他心里没底。

陛下会如何处置叶升?

是彻底掀翻争斗,还是隐忍不发等待时机?

他一无所知。

如今能做的,似乎只有等。

可还没等他坐稳半个时辰,

市易司衙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只见杜萍萍脸色惨白地大步闯进来,

原本就消瘦的身形,此刻更显枯败,脸上满是惶恐。

他冲进衙房,一眼就看到上首静坐的陆云逸,

连忙转身关上门,几步冲到桌前,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慌乱,沉声发问:

“陆大人,陛下让我来市易司找您,

到底发生了什么?您查到了什么?”

“查到了一些逆党作乱的证据,刚刚已经呈给陛下了,你.是来拿证据的?”

杜萍萍脸色瞬间黑了,只觉得头晕目眩,

险些当场晕厥,居然真的查出东西了?

“陆大人,您说的是真的?”

陆云逸瞥了眼桌上的文书,语气平淡:

“这等掉脑袋的大事,难道还能有假?

你看看吧,这是初期的调查文书,还有部分证据。

本官是市易司主官,不管刑狱之事,没法参与你们办案。

但本官要提醒你,陛下刚才极为恼怒,这事你可得办妥当。”

说着,他递过一本蓝皮封面的文书。

杜萍萍怔怔地接过,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凉,

接二连三的事端,得罪了这么多权贵,

自己的脑袋还能保住吗?

但他不敢耽搁,立刻翻开文书,站在桌前快速浏览。

仅仅是剧毒二字,就让他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紧绷,

等看完莲宝商行的脉络与渔场据点,他呼吸愈发急促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:

“怎么会.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胆?这可是谋逆啊!”

陆云逸淡淡道:

“故元乱世,礼乐崩坏,

如今朝堂上的诸多勋贵,哪个不是造反起家?

谋逆这等事,在你我眼里怕,他们眼里,未必有那么可怕。”

“这这.”

杜萍萍强迫自己冷静了许久,才缓缓稳住心神,声音沉重:

“可陛下没说要怎么查啊。”

“本官是市易司主官,如何查案,还用本官教你?”

杜萍萍张了张嘴,却没反驳,但心里却有些不忿,

市易司能通过商贸网络迅速锁定莲宝商行,

换成锦衣卫,恐怕要花上一倍的时间。

他拿着文书,躬身一拜:

“陆大人,敢问.陛下有没有透出口风?比如,这案子要办到何种程度?”

“本官不知。”

“那陛下有没有说,对靖宁侯要如何处置?”

“本官不知。”

“太子殿下的态度呢?”

“本官不知。”

一问三不知,让杜萍萍心凉了半截。

处置一个侯爷,他尚且没那么忌惮,

可这事牵扯到太子中毒,一旦以此为引子,

必然会牵连出前些日子太子在北方遭遇的走水事件,

到时候山西、陕西的一众权贵也会被卷进来。

不知为何,他只觉得浑身冰凉,

若出现南北权贵合谋此事,想想都让人惊悚。

“陆大人,下官何时能去建筑商行拿剩下的证据?”

陆云逸拿起一张宣纸,快速写下一行字,盖上市易司的大印,递了过去:

“拿着这张文书,给汪大人看,随时都能去取。

本官提醒你,证据拿走后,务必妥善保管。

若是物证出了差池,第一个掉脑袋的,恐怕就不是逆党了。”

杜萍萍两鬓渗出冷汗,连连点头:

“是!多谢陆大人提醒,下官告辞!”

白日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。

亥时初,天色已彻底漆黑,

深蓝色的夜幕笼罩大地,将应天皇城的灯火衬托得愈发明亮。

皇宫深处的尚食局,此刻依旧灯火通明,

太监、宫女与管事们挑灯夜战,

忙着准备明日的食材,一众厨子,也开始了繁琐的工序安排。

各个膳房里蒸汽升腾,

让在庭院中忙碌的人,脸颊都渗出了汗珠。

管事王然坐在一筐萝卜旁,

正仔细挑选,眼前的白萝卜通体雪白,顶部带着翠绿的菜叶,

拿在手中冰凉沁人,还透着淡淡的清香。

即便见了无数次,他还是忍不住感慨:

“应天商行办事就是靠谱,

你看这萝卜,一个个水灵灵的,弄得咱家都不敢用力碰。”

旁边一名小太监正在分拣芽菜,

这是陛下最喜欢的菜,他干活格外机灵认真:

“管事大人,这芽菜也新鲜得很,

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,不用挑拣就能吃。”

“那是自然,给陛下与宫中贵人吃的东西,哪能差?

你仔细些,断根、发黑的都挑出来,底部的须子也剪干净。”

“放心吧,管事大人!”

王然满意地点点头,刚想把选好的萝卜放进筐里,

尚食局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!

一个身形高大、手臂过膝的老者,身披甲胄静静站在门口,

身后是杀气腾腾的禁军,

唯一例外的,是一名身穿绯袍的大太监,神宫监少卿温诚。

王然见到二人,瞬间愣住,连忙上前,满脸谄媚:

“武定侯爷,温大人,您们怎么来了?”

郭英与温诚淡淡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郭英只是轻轻挥了挥手,身后的禁军立刻蜂拥而入,

整齐又杂乱的脚步声在尚食局庭院中回荡。

所有人见到这一幕,都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
正当众人疑惑之际,郭英又挥了挥手。

下一刻,噌!

长刀出鞘声此起彼伏,锐利的刀锋划破空气,带着刺耳的呼啸。

“噗嗤!”

一名刚站起身的年轻小太监,

茫然地看着划过自己脖颈的长刀,

脖子像是漏了风,鲜血汩汩向外喷涌。

同一时间,长刀刺入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,

惨叫声、惊叫声瞬间填满庭院,

浓郁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,取代了原本的食材清香。

可挥刀的禁军,却像没有感情的木偶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。

王然见到这血腥的一幕,身体剧烈颤抖,

“噗通”一声瘫倒在地。

他看向温诚,哆哆嗦嗦地发问:

“公公公,到到底怎么了?”

温诚双手交叠垂在身前,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
下一秒,一根锐利的弩箭从温诚身侧射出,精准地钉入王然的脑门。

“嘭!”

箭头撞破头骨的声音清脆刺耳,

却在混乱的厮杀声中显得微不足道。

王然倒在血泊中,脑袋歪向一边,眼中还带着茫然,

他到死,都没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。

(本章完)